Qing听|浮沉“剧本杀”

  昏暗的灯光射在碎花壁纸上,西洋式的沙发前摆着一张麻将桌,几个年轻男女围坐在麻将桌前,他们依次站起来介绍着自己的身份:管家、少奶奶、老爷的儿子和私生子。

  “这个故事发生在民国时期,一个家族的老爷在八十大寿那天被人杀害,在座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主持人的话音刚落,一部名为《平城事》的剧本杀游戏开始了。

  剧本杀游戏在近两年火爆全国,除了《平城事》这样的悬疑剧本之外,情感本因其真实的氛围更受追捧,很多店家会在游戏房间的装修风格上下功夫,还推出与剧本时代相匹配的服饰和道具,甚至会请来表演学院的学生饰演角色。

  很多女性玩家会在剧本杀游戏中触景生情,哭得不能自已。也有些玩家却并不买账,认为这只不过是成年版的“过家家”。

  如此两极分化的一种娱乐方式,在近些年来飞速发展后又开始渐渐归于平静,剧本杀的兴衰背后,形成了一条成熟的产业链。

  (全文5225字,阅读需要12分钟)

  记者 |张子渊 实习生 黄东怡

  编辑 | 宋霞 实习生 史晓宇

  谁在玩“剧本杀”?

  剧本杀的火爆,要从若干年前的狼人杀说起。在狼人杀和密室逃脱等推理游戏行将没落之际, 年芒果TV上线的推理类综艺节目《明星大侦探》热播。剧本杀第一次以综艺形式进入到大众的视野,新手小白们开始通过线上APP走入剧本杀的世界。

  线上剧本杀提供的剧本大多是免费本,用时较短,只需要1到2个小时就能玩完一场。玩家可以通过语音聊天的方式进行沟通分析,找到剧本中的“杀手”。

  但线上剧本杀很快就遭到了线下门店的冲击。

  剧本杀品牌推理大师王梦池表示,线上剧本杀因时间等条件的限制,内容和玩法不会过于复杂,也没有主持人带着玩家走流程,新手玩家很容易出现各种状况,影响游戏进程;信号不稳定、语音不清晰也是影响线上剧本杀发展的因素,更严重的是很多线上用户玩着玩着就自动退出,导致这一场剧本提前中断,让其他玩家有些扫兴。而线下剧本杀虽然耗时长达4-6个小时,而且剧本还要收取费用,但因为有场景设计、服装道具等环境的铺设,能够让玩家有充足的沉浸感和体验感。

  渐渐地,线上剧本杀因价格便宜且耗时较短开始成为了行业内的一种“快餐”,更受高中生、大学生青睐。线下剧本杀玩家的年龄跨度则比较大,集中在20岁到35岁之间,以都市上班族为主。一场线下剧本杀的价格和时长都能达到一场电影的两倍,但线下玩家却非常慷慨。一场剧本杀下来,无异于自己亲自参演了一部电影。所以,剧本的质量就变得至关重要。

  Qing听|浮沉“剧本杀”^玩家正在线下门店玩剧本杀

  海量剧本哪里来?

  “剧本杀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作者都不是专业出身,他们更多的是出于兴趣和爱好而创作。这个行业中的很多人都有着多重职业身份。”究图推理的推广负责人介绍,有的是资深玩家转型过来的,也有剧本杀店的老板或者主持人。

  共同创作是剧本杀创作中一种常见的模式,一般情况下会有两到三个人共同合作,后期具体创作需要多人分工写作完成。“在剧本杀的基础创作中,会有专门的策划编辑进行修改和完善,有的人负责推理部分,有的负责游戏机制、游戏玩法。”究图推理推广负责人告诉北青-北京头条记者。

  当然,也有一些专业编剧或小说作者投身剧本杀行业,碰壁的也不在少数。究图推理推广负责人介绍,剧本杀剧本的写作套路和一般的剧本写作不太一样,很多环节的设置都是超出预想和写作范畴的,剧本杀归根结底是一个游戏,这是它与影视剧、小说最大的不同之处。

  剧本杀发行工作室空然新语的CEO格子认为,剧本杀的核心还是为玩家服务,最重要的是要好玩。小说和影视剧有主角配角之分,为了突出主角会有明确的故事线,将其他角色弱化,但剧本杀要求让所有玩家都参与进来,在一场游戏中,每一个玩家都是故事中的主角,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线。玩家的任务就是要在游戏过程中把所有的线都拼起来,理清来龙去脉,最后整体。

  与全职的剧本杀作者相比,兼职作者的压力小了很多,创作也更加自由,他们反而是剧本杀剧本的创作主力。

  大学生小迹目前就兼职在做剧本杀作者,她介绍大部分作者都会选择团队合作,和剧本杀发行商签订长期合作,而兼职作者大多会在一些公众号平台“找活”,或者直接向征稿的工作室和店家投稿,一般情况下一稿只投一家。

  通过个人投稿被直接选中的,征稿方会通过买断或分成方式来与作者合作。分成就是双方签订合同,然后按照合同内容以剧本卖出的钱分账,买断则是发行方一口价买走剧本,但此后的销量就跟作者没有关系了。

  团队作战的尝试

  空然新语在过去一年中已经推出了不少高质量剧本。格子告诉北青-北京头条记者,他们不接受作者投稿,而是由签约的作者团队来供稿。这种模式更偏向于影视剧剧本的创作模式。

  剧本杀是一种有社交性质的游戏,虽然包裹着文学作品的外壳,但并不能直接将其归类为小说或是文学作品。“我们把它定义为第二人称文学+游戏的模式,核心还是游戏。”

  空然新语通常是由负责游戏策划的成员来勾勒剧本的游戏框架,设计游戏该怎么玩,然后再由监制定好整个故事的核心后,剩下几位作者各司其职,负责故事、情感、推理等内容的填充。格子说,并不是每一个公司团队都是用这样的方式来创作,不同的工作室有不同的模式。

  记者了解到,剧本杀行业内能够独当一面的作家只是少数,很少有作者能够独立创作剧本杀剧本后就直接被使用。

  尽管有一些作者本身有很强的创作能力,他们中有的已经产出过高质量高热度的剧本,可能已经被大多数人熟知,并有属于自己的代表作。“但这样的作者,对于公司的运营和发展其实会有限制。”格子说,作者的独立创作在一定程度上是有难度的,加上后续剧本的修改、测试、宣传等一系列烦琐程序,若仅有一个作者来完成,剧本产出量必定大大减少。

  Qing听|浮沉“剧本杀”^不同的剧本陈列在墙上

  社交属性初体验

  随着剧本杀行业的爆火,各个门店的竞争加剧,剧本的类型也朝着多元化的方向发展。在格子看来最开始玩剧本杀的人多数是喜欢硬核推理的男生,比较小众化。当玩家的数量与日俱增的时候,题材也不像早期的悬疑、推理那样单一。

  目前已经拓展出各式各样的题材和剧本,如穿越、鬼神、科幻等类型的都有,近年来最火爆的则是情感本。

  根据艾媒报告中心发布的《年中国剧本杀行业市场规模数据分析》显示,在剧本杀消费用户中,有56.2%的剧本杀玩家为女性用户,女性玩家已经过半。女性玩家的增多,让情感本、哭哭本、CP本等一些感情色彩较为浓郁的剧本大受欢迎,在一定程度上带动了情感本市场。

  玩剧本杀就像在看一场电影,玩家身处其中不是以第三者的角度去观看、欣赏,而是真正地以电影中主角的视角去感受。“玩家在这部电影中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可以与故事中别的角色产生交流,有交流就有发展,才可以推动剧情。”店主张豪表示。

  每个人在这个剧本中的体验都不一样,剧本杀也不排斥任何观点,玩家可以在游戏中肆意地去谈论他们自己在这个剧本中能体验到的不一样的东西。总而言之,这届年轻人对这样的游戏都十分“上头”,他们希望能通过扮演一个剧本中杜撰出来的角色,让自己暂时逃避那些不愿面对的现实。

  剧本杀邀请玩家走出家门进行面对面的交流,为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贫瘠的社交带来更多的慰藉。很多玩家在剧本杀中相识,在一个又一个的剧本中互相了解,邂逅爱情。也有暧昧男女在游戏过程中触发内心真实的情感,情侣因为双方在剧本杀中的不同选择导致在现实中也分道扬镳。“我看过很多,我身边就有玩剧本杀之后成了一对的,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成功的剧本。”空然新语的格子表示,对于很多玩家来说,剧本杀不只是一场游戏,它也可以是很多年轻人展示自己生活态度的一种方式。

  年轻玩家愿意为此付出,花钱氪金充会员,为的就是享受游戏的乐趣,剧本杀最核心的就是游戏体验感,“大部分玩家的想法很简单,很多人认为剧本杀最大的意义就是为了玩,如果体验感不好,那么他们就会觉得花钱是亏的。”

  格子表示,一个剧本的好与不好是可以根据玩家的讨论程度来评估的。“我们也经常会去剧本杀店里测本,偶尔也会观察玩家,听他们聊什么。大家都会讨论游戏好不好玩、故事怎么样,但很少聊作者是谁。行业中更关注创作者的,则是那些开剧本杀店的人。”

  Qing听|浮沉“剧本杀”^剧本杀宣传海报

  灵魂DM

  在很多玩家看来,主持人(DM)的专业与否已经成为他们选择剧本杀店的主要因素,除去剧本本身,一个专业的DM是玩家能够有良好游戏体验感的保障,缺少主持人控场,新手玩家很难有良好的游戏体验感。

  一个合格的DM必须非常熟悉剧本内容,他的作用就是带领玩家进行几轮游戏的推理,推动游戏的进展,同时还要随机为玩家答疑,这些往往非常考验主持人自身的功底和语言表达能力。

  DM有兼职也有全职,有些人想着边玩边挣点零花钱,有的人干脆把主持人当饭吃,剧本杀发展至今,大多数做全职DM的人不是转行就是选择创业开剧本杀店。

  很多兼职的DM、NPC(游戏角色扮演者)都是大学生,工钱根据游戏的场次算,一局可以拿到一百多,周末翻台率高,就能赚到更多。

  意识到DM 的重要性后,有线下店开启了专门针对DM的培训,DM的门槛也不低。剧本杀品牌推理大师club的王梦池表示,店家看重的是DM在语言表达和演绎方面的能力。“我们还需要一些有表演功底的人,毕竟剧本杀是需要玩家将自己带入到角色里。”

  年年初,张豪找人搭伙开起了剧本杀店,他是学习主持专业的学生,除了校内的主持活动,扎实的主持功底、丰富的主持经验让他店中DM的要求也很严格。

  “我们之前都有过艺考方向的培训经验,选择剧本杀主持人基本上就是性格要好,语言表达能力也达标,我们会定期给他们做一些相关培训”,虽说游戏的主持技巧很重要,但张豪认为,游戏中最重要的还是在考验主持人的情商,毕竟在剧本杀中每天要接触的人很多,说话的技巧就显得十分重要,有的主持人在游戏过程中说错了话,如果有玩家接受不了,整个游戏进程都会被影响。

  Qing听|浮沉“剧本杀”^剧本杀主持人手册

  行业内卷

  新手玩家热衷于玩什么类型的本,老玩家喜欢玩什么本,对于大多数店家来说是有大致的水准评估的。当明确了店内剧本杀的受众范围以及他们对于剧本类型的偏向之后,才能给自己的店有个较为精准的定位。

  为了满足玩家的口味,很多店家需要不断将店内的剧本更新换代,而剧本杀展会,就是他们获取剧本的渠道。发行方宣传和售卖自己的剧本,店家测试剧本、购买最新剧本。试玩的剧本类别主要以城市限定本和独家本为主,测试之后会给出反馈,之后作者再根据反馈进行修改。店家可以直接在现场和发行方进行交易。

  一家店拥有了城市限定和独家本之后,就能吸引到更多资深剧本杀爱好者,这些人就是冲着新出的剧本来的。年因受到疫情的影响,许多家线下门店客流量骤减,纷纷面临倒闭危机。而那些在剧本杀展会上被店家们争相抢破头的城市限定本和独家本,其实也是许多店家招揽顾客的噱头。

  能不能留住玩家,也是经营店铺的关键。

  陆鹏的剧本杀店开业前几年,身边的朋友一个接着一个入了剧本杀的局。剧本杀入行门槛低、内卷严重,很多人都觉得,剧本杀能赚钱,纷纷去开店,行业竞争也愈演愈烈。这家店门庭若市,另一家店冷冷清清,这种现象是再正常不过。

  门店的增多也让玩家有了更多选择性,甚至变得“挑剔”,“服务不到位、门店环境、装修风格、服务态度、选剧本的能力以及主持人的水平等,甚至厕所干不干净都可能成为玩家不愿光顾的理由。”陆鹏说。

  由盛到衰

  开店很容易,但能将一家剧本杀店经营管理好却很难。

  在北京,剧本杀是存在淡季旺季的,只有在节假日才有生意可做。

  开在北上广深一线城市的剧本杀店有些不同,这里不像二三线城市,下班之后聚一聚,对于年轻人来说是奢侈。剧本杀本身就非常耗时,一个剧本最少需要三四个小时,这样一来,玩剧本杀的人相对来说就少了很多。

  开一家剧本杀店需要的成本主要包括房租、装修费用、购置剧本的费用还有一些雇佣人力的成本,缺一不可。后续如果玩法升级,还会有一些服装道具等费用出现。

  生活节奏快,工作压力大,在北京就算忽略掉通勤时间,年轻人们想聚在一起也很难。“大家想凑一局,就只能周末凑,平时工作日根本凑不齐。”在陆鹏看来,工作日和周末的客流量差异很明显,节假日一天能接好几场,忙都忙不过来,“生意最好的时候就是假期,每天能保证七八场,最高能赚五六万。”不过,工作日几乎没什么人。

  相较于二三线城市,在一线城市经营门店,成本太高。

  “二三线城市不一样,地方小一点,大家朋友圈也都是固定的,不用提前约,想见就能见,半个小时总能到。”相较于北京,二三线城市的线下剧本杀店虽然客单价低,但客流量大,客户复购率高,店家不断追求翻台率,周末场次几乎排满。

  年4月,一场剧本杀门店的“倒闭浪潮”突然席卷而来。“4月剧本杀门店倒闭数量倍增”的微博话题词登上热搜,阅读量过亿。对比之前,剧本杀才刚刚爆火,没站稳脚跟,多家门店面临倒闭危机。

  而为了快速吸引到用户,这几年剧本杀行业多出了很多擦边球内容的剧本,充满了低俗、恶趣味、色情和血腥。“现在市面上确实是存在着很多低俗、涉及色情内容的剧本,我们虽然尊重玩家的个人兴趣和喜好,但毕竟剧本杀的受众大多是青少年,基于这一点,剧本中就不应该涉及这些,我们也是明确禁止这些剧本的。”究图推理的推广负责人告诉记者,但这种情况无疑证实了剧本杀在爆红后也存在着缺乏监管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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