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盘杀向剧本杀?

  资本故事的另一面。

  文 | 弋曈

  编 | 石灿

  上海徐汇区的某栋居民楼里,李佳白天工作一天后,晚上回到家还要写“糟心的”剧本杀。提到剧本杀创作,李佳情绪十分激动:“如果能维权成功,我才不要写这倒霉催的东西。”

  她向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回忆:“如果当初我没有报剧本杀写作培训班,就可以把我的房间由朝北换成朝南,六楼换成三楼,结果钱就那样被他们坑了。”

  年7月底,李佳花6980元报名了成都某教育公司的剧本杀写作培训班学习剧本创作。此前,她只在百变大侦探App上玩过一两次剧本杀,并没有到剧本杀店里实地体验过。

  但培训机构跟她承诺,0基础的学员也能发本,并保证很快就能把学费赚回来。

  沪漂六年,李佳为了减轻房租的压力,经常关注发布各种兼职信息的公众号。某日,公众号推送了“时薪500~1000”的兼职,好奇心驱使她点进去查看,可招聘信息给得很模糊,她添加了页尾的微信号询问后,才了解到这份报酬可观的兼职原来是剧本杀作者。

  这篇推送也并非招聘信息,而是剧本杀写作培训班的推广。培训机构的老师告诉她,剧本杀写作是实现财富自由的好机会,现在市场一片蓝海,是红利期,只要进来就一定能赚钱。“错过风口,你一定会后悔!”

  尽管心动,李佳还是保持着理智,她说:“百变大侦探里的剧本,我都玩得不是很明白,很多线索还没有捋清楚,我就像一个划水玩家一样,写剧本这事对我来说太难了。”

  但培训机构反复跟她强调:“剧本杀写作有一个固定的模板,只要听我们的老师把这些模式化的东西讲完,肯定就会写了。你现在觉得难,只是因为还没入门。”

  写剧本杀既简单又能赚钱, 李佳当晚就报名了。签了协议之后,她发觉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徐茗是在另一个公众号上看到成都这家培训机构的广告。与李佳不同,徐茗是一名网文写手,此前发过多部短篇小说,并且她对剧本杀非常感兴趣。

  徐茗对剧本杀的热爱来源于芒果TV的综艺节目《明星大侦探》,培训机构告诉她,来授课的老师就是《明星大侦探》的编剧之一谷雨老师。起初,她一直以为,这个培训班就是谷雨团队办的。

  谷雨从《明星大侦探》第三季开始参与剧本创作,他本人也是《推理世界》杂志社主编。

  杀猪盘杀向剧本杀?图源《明星大侦探》

  徐茗向刺猬公社回忆:“报名之前我去听了试听课,试听课很精彩,说得天花乱坠,应该是几个月的培训里最出彩的一节课了。他们承诺,老师一定会手把手帮你完成剧本,他们有自己的发行渠道也有外部关系,保证剧本一定能发出去。”

  这些话听起来非常诱人,但徐茗觉得不靠谱,尤其是试听课中有一个细节,让她隐隐不安。当时上课的PPT上写道:“推荐一位朋友加入课程可以返现700元,推荐两名及以上返现900元,四名及以上返现1300元。”

  “整件事感觉太像传销了。”她说。

  但很快,她就被机构老师的“敬业精神”感动,从而打消了心头的顾虑。据徐茗回忆:“当晚客服给她发了一个小视频,这时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公司还有很多人加班,所有人都埋头工作,安静得只能听见键盘声。”

  “客服还给我拍了他们公司的一只金毛,狗狗很乖很可爱,那一瞬间我觉得很温情,这事没准靠谱。”

  后来,徐茗了解到,不止她一个人看过这个视频。更离谱的是,“有学员喜欢兔子,客服马上发很多自己家所养兔子的照片给她。有学员是全职妈妈,客服马上给她展示,自己也是一边带孩子一边上班。”

  徐茗说:“我还在犹豫的时候,客服给我打来语音电话,我告诉他我不想报名了,他却说只是想跟你聊聊天而已,没打算推销课程。即使我心里不踏实,但也挑不出来明显的问题。”

  徐茗说:“我当时觉得客服真的很辛苦,为了能让我有机会学习,大半夜不睡觉,将心比心,我觉得他很不容易。”

  尽管徐茗犹豫再三,她还是交了学费,她说:“我是看在那个客服的面子上交钱的,我觉得他既专业又热情。”

  刺猬公社也曾经向这家培训机构的客服咨询过培训班的问题,凌晨0:22,他还在锲而不舍地说服刺猬公社交定金,劝他早点休息,他回复:“不用,年轻人不拼怎么行!”

  当问及剧本稿费收益的问题时,他称:“剧本杀写作分为线上本与线下本。线上本以百变大侦探App为例,基础稿费2000元,付费作品的保底稿费5000元,后续根据评分再给奖金。”

  “线下本又可以分为三种收益,独家发行是卖给一家发行公司,他们会给四千到一万元不等,后续再根据售卖情况提供分成;城市限定本是卖给一个城市的店,两千到五千不等,再加分成;盒装多卖可以随便卖,一般是三百到一千五不等。比如你写1个剧本,20个剧本杀门店在用,那么就是4000X20=8万的收入。”

  他还补充:“经过咱们培训,写线上本学2个月差不多就可以发了,写线下本4个月就能发,0基础的剧本杀小白也可以做到的。”

  据刺猬公社了解,想来学习剧本杀写作的人,一部分是冲着课程而来,更多的人想要从这里得到发行公司的联系方式。

  很多学员都表示,剧本杀可以从别的渠道学,但对于一个新手来说,客服口中的“资源”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机构向学员保证,学完之后发本率可以达到60%,除非有些人中途自愿放弃,认真学完之后签约、发本的大有人在。

  李佳和徐茗都是当晚就付了学费,她们期待学成归来的那天既拥有一身本事,又能靠这身本事赚钱。没想到的是,她们学着学着也“自愿”放弃了。

  放弃的原因大同小异,随着时间的推进,她们对课程彻底失望了,开始觉得上课纯属浪费时间。期间,机构也换过几个老师,但都毫无起色,课程还是一“水”到底。

  徐茗回忆:”7000块钱的大师班稀里糊涂地就上完了,越上越粗浅,本来是高中生上初中生的课,后来上小学生的课,最后几节课简直就是幼儿园的课程,你知道吗?”

  “真的很夸张,就开始教你怎么描写景物和人物了。”

  徐茗还提到:“来讲课的老师都说,‘你们不要加我微信,我根本看不过来,可能很久都不一定看得到。’你加了我也不会交流,老师直接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你也没办法找到人去交流写作这件事。”

  但她们还存在一丝侥幸心理,期待课程结束后,像之前保证过的那样,会有老师来帮她们修改剧本,会提供靠谱的发行公司跟她们合作。

  李佳说:“报名时还有一个点很吸引我,他们说会提供两次名家润笔的机会。我所理解的润笔,起码是他告诉我怎么修改。但真正让我心态崩的地方是,我发现他润笔的内容就是一个万能模板。”

  “万能模板算是让他玩明白了,他润笔1000个稿子,全都能套这个模板,通篇读下来,只有最后一句话稍微提了一下我的内容。”

  李佳愤愤不平:“说难听点,这个老师还没有给我退稿的工作室诚恳,工作室还给我回了一个测本记录,有5个玩家玩我的本,还有玩家提出了自己很具体的思路,他认为应该再加一个什么样的情节,具体情节甚至都给我讲出来了。”

  因为润笔实在太笼统,李佳感觉老师讲了跟没讲一样,她追问机构的老师,能不能说得稍微具体一点,到底要怎么改?老师回复:“这个需要你自己想,如果是老师跟你讲的话,那就是老师写的了。”

  杀猪盘杀向剧本杀?图源中国新闻网

  徐茗也交过一次作业,老师给出的批语是:“你故事写得很好,但不像剧本杀。”徐茗说:“他说得也没错,我确实不知道剧本杀怎么写,不然还报什么班。”

  自此,徐茗再也没交过作业,她说自己已经没有心气儿再写了,感觉付出了努力也没有被认真对待。她还问过群里面其他小伙伴,大家的作业都是用差不多的话术回复,很多同学都挺失望的。

  失望越来越多,怒火却无处发泄,徐茗回忆:“我们的微信群从头到尾死气沉沉,我一个同学也不认识,说结束就结束了,课程上完也无声无息。”

  “但我也抓不到他们的尾巴,老师也在讲课,作业也改了,但就是和之前许诺过的货不对板。”徐茗称。

  李海也是这家培训机构的学员,他向刺猬公社直言:“剧本杀这个行业有很多不靠谱的发行商,他们接到投稿以后可能会拒绝你,但转头就抄袭你的创意,洗你的稿子。我知道这个行业有多少坑,我报这个课就是为了避免踩坑。”

  李海谈到上这个课最大的感受就是“失落感和被辜负的感觉。”

  课程结束后,李海和其他学员一起向他们索要业内靠谱的发行机构的联系方式,想让他们列一个名单出来。

  班主任回答:“我们没有名单而且也不方便评价,在这里说人家不靠谱也不太好看。”后又补充:“你们想知道的话可以问老师。”

  徐茗说:“来培训的老师都是机构从外面找来的,他们彼此好像都不熟悉。现在课都结束了,老师当然找不到人了,毕竟连微信都没有通过。”

  谈及此,徐茗说出了心中的疑惑:“我真的怀疑整个机构都是外行,问什么都不知道。以前也有一位老师课讲得很好,也愿意加学生微信,问她问题都会解答,但不知道为什么,机构不让她来上课了。”

  刺猬公社联系到了徐茗口中的这位讲师小言,她从年就开始做剧本杀DM(主持人)的培训,创作过情感本《刻在心底的名字》,据玩家评价:“情侣玩过后不分手就可以结婚。”此外,她还监制过《神无月》《谎言馆》《情乱鹊桥》等7个剧本。

  杀猪盘杀向剧本杀?剧本杀《刻在心底的名字》丨图源网络

  小言说:“年的时候,行业内还没有要做作者培训这个方向。”年末,小言了解到某知名剧本杀平台准备筹划作者培训这个项目,她从年3月到7月一直在深圳参加作者集训营的培训,后来因该平台的业务板块调整等原因,不再把重心放在作者培训上了,他们才终止了合作。 ”

  “当时我已经做好了一整套的课程体系,希望能出教材,让作者培训规范化。我一直在做这方面的内容积累,但是因为平台那边不再做这个了,我觉得有点可惜。”小言坦言。

  后来她通过一位行业内好友,接触到了这家培训机构。小言表示,她当时其实已经知道这个平台在做剧本杀作者培训,因为无论是抖音、公众号,还是小红书,都能看到他们的推广,所以歪打正着联系到了他们。

  授课开始前,机构给了小言一套教学框架,但小言认为这套框架与她想要传授的东西不太符合,于是把整个框架重新做了一遍才开始上课。

  小言说:“他们给我定的薪资是180一个小时,它是一个非常低的价格,因为我自己本身是线上培训相对比较资深的老师,课时费最低也是300一个小时。”

  但小言还是接受了,原因有二。

  她说:“首先我觉得线上的作者培训,我可能刚接触,没有那么专业。他们也承诺我,根据学员的反馈,日后会进行薪资调整。但两个月后,我申请提薪,他们先是同意,后来终止与我合作。”

  另一个原因,“我也想接触更多的学生,想挖掘有没有好的苗子能够进入到这个行业。同时我希望通过我专业的教学,能够给到他们比较正向的引导。”

  小言本身是教育行业出身,主要教雅思托福的英语写作,也做过英语教师的师资培训。她一再强调:“做老师不是只会写就行了,还必须得懂得如何教。”

  小言回忆:“我与他们合作不愉快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们在教育理念上的不和。”

  “如何去引流,是他们(机构)作为前端的事情,现在把这一群学生吸引进来了,我作为他们的老师,就一定要尽责,倾尽所能把我所知道的东西教给他们。但这中间就涉及到从低端课程到高端课程的引流问题,他们认为低端课程吹吹牛逼就得了,希望学生在这一个阶段学到了一点,但又什么也没有学懂,所以去报高端课。”

  “他们(机构)跟我反馈过,认为我教的内容太过细致,这样的问题我不能接受。并且他们还说希望老师以后不要加学生微信,不要回答学生的任何问题,请以你很忙为由拒绝他们(学生)或者直接不理他们。”

  谈及此,小言还说:“因为这件事情,我还跟他们班主任老师吵过架。我说,我作为老师不可能不回答学生的问题,至于我的微信让不让学生加你们决定,但我不会和学生说这种话。”

  在机构上了六十多天的课程后,小言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替换掉了。

  小言将这些培训机构称为“圈外资本”,她表示:“他们联系作者,只要作者能接受比较低廉的课时费,那么我给你包装一下,成为‘明星讲师’,你就可以来讲。”

  以这样的教学水平与师资力量,能否教出真正的剧本杀写手暂且不论。但对剧本内容市场来说,绝非幸事。

  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本子,同样的模板、相似的套路,在玩家看来即使不算内容雷同也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整条产业链中,剧本创作处于剧本杀产业的上游,亦是产业的核心。剧本的质量决定了玩家游戏体验与复购情况。随着市场规模越做越大,下游剧本杀店饱和,但优质剧本稀缺,优秀作者难寻,于是剧本杀写作培训班出现了。

  培训班出现本是应运而生,但难就难在写作这件事真的可以速成吗?

  剧本杀机构“老玉米联合工作室”作者殷无忧认为:“写作最后拼的还是你的底蕴。当然也有一些流水线的培训,这种剧本出来,他们也能盈利,但是我个人保留意见。”

  殷无忧是大型古风阵营本《将至》的作者,他告诉刺猬公社:“内容创作从来不存在0门槛这种事。从剧本上来说,你是否在以往的经历中积累了一定的文字表现力,哪怕看过很多小说、电影,或者说有很多游戏与桌游方面的经验,这三种积累都是你所拥有的一些牌,如果跟我说这三类你都没有,而一个剧本杀小白也能写剧本,我是不太信的。”

  同样在做剧本杀培训的星星哥也这么认为,他在小红书账号“星星哥”中,分享了很多关于剧本杀开店和写作的经验。

  提到作者培训,星星哥说:“这个圈子有很多影视编剧、网文作者转行过来。但他们很多人写出来的作品压根不能‘玩’,变成了‘看小说大会’,也就是人们读完剧本后不知道干嘛,推理性,互动性,趣味性都没有。还有的甚至连格式都不符合要求。”

  星星哥坦言:“其实,一个优质的剧本杀,要求创作者掌握基本的编剧系统知识,还要求创作者对于游戏策划对以及剧本杀本身有比较深的了解,同时拥有这两种能力的成熟创作者市面上是不多的。”

  小言现在作为剧本杀的发行人员,她想去做写作培训,也是因为希望剧本杀作者对剧本有正确的理解,在跟发行和监制沟通时,也能有统一的认知。

  年,剧本杀行业传出了一个又一个暴富神话,传闻开一家成本五万元左右的门店就能月入百万,而头部剧本杀作者月入百万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据艾媒咨询11月26日发布的《年中国剧本杀行业用户研究及标杆企业案例分析报告》显示,预计2022年剧本杀行业市场规模将达238.9亿元。

  年春天,剧本杀店野蛮生长,年末受疫情影响,也迎来了一波“闭店潮”。

  剧本杀门店开始被查消防、纳税等问题。小言说:“今年10月底开始严查消防,首先是从北京、上海、杭州、深圳这些地方开始。”

  小言在深圳居住,这点她感受很深。以前很多剧本杀店开在居民楼里,但年要严查这件事情,所有的剧本杀店都必须退出居民楼,这个时候就死掉了一大批小成本的剧本店。

  剧本杀连锁品牌叁千世界成都总部的品牌负责人林业博也曾对媒体表示:“很多门店难过消防关,行业正在变得有门槛。”

  年冬天,剧本杀行业正在会面临新一轮洗牌,浮潮退去后,开始走向专业化、精细化。

  不仅仅是开店需要门槛,DM也需要门槛。小言透露:“以前的DM上岗,并不需要对剧本有一定的认知,只需要开朗活泼即可,但是现在的DM需要能够自行挖掘剧本内涵,例如,一个古风本涉及到了魏晋南北朝,那就需要DM对这段历史有一定的认知和见解,才能开好这个剧本。”

  行业正规化之后,从业人员的门槛必定会越来越高。小言说:“密室逃脱最早的NPC,只要会吓人就行,扮演鬼的话戴个头套站那就行了。现在你再去那种沉浸式密室,里面哪一个NPC不是表演专业或戏剧毕业的的学生。”

  杀猪盘杀向剧本杀?图源文旅成都

  除此之外,剧本杀内容监管一直在加强。年11月9日,上海市文旅局发布了一则名为关于《上海市密室剧本杀内容备案管理规定(征求意见稿)》规定,剧本杀行业经营单位使用的剧本需交市文化旅游局或所在区文化旅游局备案登记,还明确了剧本及故事情节中不得出现的十大类情形,及从业单位演职人员不得实施的四大类行为。

  这也将导致,剧本杀的未来发展趋势一定要去“杀”化。

  其实剧本杀也一直沿着这条路发展,剧本类型从一开始的本格/变格推理本,衍生出情感本、机制本、阵营本等等新玩法,这些玩法不再以“推凶”为主要目的,而是更加注重社交体验。

  推理需要一定的逻辑思维能力,对玩家的要求也很高,不少玩家认为“过于烧脑”。但也有老玩家表示:“剧本杀的重点不在于‘杀’就变成了‘角色扮演’,那还有什么意义?”

  剧本杀发行公司戏人间认为:“剧本杀的内核就是故事加游戏,我们现在把‘杀’的那一部分去掉,也就没有了血腥和暴力的地方,它是一种很容易被大家接受的娱乐形式。”

  戏人间告诉刺猬公社:“硬核的推理部分拿掉之后,它的难度也会降低,大家来玩就是为了开心和解压,这样一来受众会越来越广。”

  未来,剧本杀在内容上也可能会实行分级管理制度,剧本杀门店也面临着软硬件的升级。行业正走向正轨,需求倒逼发展,必将有一大批人会倒在路上,大浪淘沙,沙尽现金。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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